十年散文诗【散文《十年》】

老伴:

你离开我已有十年之久,此刻的我,躺在病床上,终于也累了,只想用我所剩无几的气力,有限的纸张,来总结我和你这长长的一生。

从你迎娶我进门开始,我便一直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中度过着。你给我衣食无忧的生活,让我不必费心操劳家中琐事,漫长的岁月里,在你身上总有一种无可挑剔的从容风度,作为知识分子的三分笃定,好像永不会急躁失态。即使文革期间你也是什么都担着,不曾让我受苦,无论大大小小的艰难苦厄我们都一起携手走过,我很知足。

记得文革期间你我为了贴补家用种的那两颗枣树么?如今依然好好地在咱们老家院子里生长着。十年里,它变得愈发高大挺拔,仿佛你并不曾离去,仍然将它悉心照料,因倾注着你的心血,所以每年满眼的枣树都点亮着两棵树,每每倚着老屋弯曲的门框望它们,在寒风中一坐一整天,听耳畔一阵阵破碎的声音,我都有种随风而去的茫然,想着曾经的你一言不发地慢慢踱步清扫着落叶的身影,而今却独留我居住在这喧闹的时间,内心便无限落寞。多不甘,又多遗憾,如此平静的接受了一个人的现实,如此孤独而笨拙地度过十个漫长的冬日,直至倒下。

你离开后的数载,我都一直在整理往日的记忆,和你生活的日子并无惊心动魄的波澜,你对我的呵护自然也是很家常的那种。比如,我特别怕热,很多个夏天都是在你轻摇的蒲扇底下才能睡去。后来有了电风扇,你说电风扇吹着容易头痛,对身体不好,当我午休时,只要你在家,就用扇子扇着我睡,有了空调后,本以为扇子该上柜顶长休了,不料乡下常常停电,你的扇子便又一如既往,总在我觉得热时不约而至。

我断然觉得,原来爱的圭臬不在于两情相悦时有多风光无限,而是在经历漫长时光的厌倦后有多舍不得,年轻人所上演的一幕幕悲欢离合、爱恨交织都太过热切,不懂清水生活,不懂得相守,又轻易许诺,是英雄气短的感情。我想说,回味着长长的一生,最好的爱是,不会给予最好的,因为生活经不起太多的惊喜;也不会给予最差的,因为付出已成习惯。这样的爱,才足以一生的执手。就像你自觉是一棵成长多年的大树,理所当然地阴凉着我,我坦然地享受着来自于你温馨,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受宠和了不起,我们的一生都没有和对方说过爱,却一生都在诠释爱。

时光老去,纵使你已然离去,但你在我生命中的回忆,仍营营役役、真真切切,宛如昨日,那些关于思念的点滴,关于岁月的累积,让我如以往一样承受着,轻得像一个午后的追忆,重得像生生世世的心灵占据。就像当我整理你以前的照片和书,轻轻拂拭时,四周便荡漾起那种熟稔的气息,心里突然就涌起一股浓烈的悲伤,好像你从未远离,而是一直在我身后左右,有时我几乎听到了你的咳嗽和你往茶杯里添水的声音。

而今,我已走不动了,这十年里,我目睹着孩子们逐渐长大,也逐渐远离,我们的后代渐渐庞大兴盛,有了他们各自的生活,内心便无尽欣慰平和,守着老屋,守着老树,守着回忆,也守着长椅上那个空留的位置。

就像你曾牵着我的手直到生命的终结,而那个画面,已经那么陈旧且遥远,固定成一个永远的样子,却依然温暖,我会将和你的所有回忆都收藏,在我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常常翻阅,不让它们尘封成往事,渐渐消失,我会等待着某个时刻,我们在另一个时间的重逢。

你等我。

并不是因为爱结束了,而是因为一切都结束了,爱还在。

——后记